萧谏纸阅毕，将书柬还原，双手捧还，小心翼翼中透着一显而易见的隐忍，仿佛为了这东西执臣下之礼是莫大的屈辱。

邵、雷二人站在一旁，居临下，虽不能尽看纸上内容，从老台丞的一脸铁青，倒也不难想象写了些什么。邵咸尊站得稍远，却因老人持信的角度之故，能清晰看见落款并无押，却有一方“御上行宝”的篆字朱印。

琉璃佛独自伫立于空无一人的十方圆明殿，不知过了多久，才叹息一声，低向外走去，空旷的殿构间忽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，一条瘦的影由难陀龙王的首后转，嘎声笑：“服！真不由得我不服。察觉我躲在屏风后没什么了得，察觉了却假作不知，还能若无其事走去，这才叫城府。看来老夫多年未履江湖，上着实了些厉害人。”

“此刻仍是？”佛诧然。雷门鹤面微变。“回佛的话，此刻仍是。”“那五万人若杀上山来，有多少是你的仇人？”雷门鹤笑：“肯定多过邵家主。佛若没别的吩咐，小人先告辞了。”虽然满心不是滋味，仍不敢缺了礼数，长揖到地，待佛颔首，才起离去。

“阁下是…”“欸！你该说“你这时现在此，意何为”才是。到了这份上，假装不认识就太伤人啦。”华服瞽叟耸肩怪笑。

迭数折的纸上不过寥寥数行潦草笔迹，他却来来回回看了半天，仿佛想从中看什么破绽而不可得。

“当今天既非孝明，也不是武烈。”佛轻声应着，并不特别张狂，反有一丝淡淡悲悯。“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老人掉转椅，推送侧的双手因过于用力，看来竟有些颤，但恐怕不会有人认为是衰朽抑或弱。

“你现下说话的气，与先前截然不同，简直就像两个人。可惜这厉害的小把戏骗得了明人，骗不过瞎。啧啧啧，你馅啦，知不？”佛终于选择了沉默。

邵咸尊乃书画篆刻的大行家，认这枚“御上行宝”是当今天的私章，莫说仿造，就连用了这四个字当作铭刻，都是抄家灭族的不赦之罪，等闲开不得玩笑。

“这事，便在孝明一朝也不能发生，遑论先帝！”老人咬牙轻，似带着嚼碎镔铁般的痛烈。谁都知他中的“先帝”是指英年早逝的太祖武皇帝，与时人的习惯不同，或许老人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“辅国！”老台丞低咆着，谈剑笏一个箭步跨越槛，见老长官面不好看，相伴多年的直觉让他明白老人只想尽速离开，一官服的紫膛汉二话不说，径抬起椅迈大殿，转过门牖便不见踪影，余下轴轳声一路行远。佛转向雷门鹤。

邵咸尊始终未发一语，朝佛拱了拱手，也跟着离开。佛笑顾果天：“没别的人啦，师兄不用留下了罢？”两人遥遥相对，片刻果天才转过，披着绣金袈裟的大背影没于刺亮的殿门外。

佛回，但见前之人瘪黝黑，双掌笼在袖里，大的形裹着华服，犹如骨架蒙，看来与一株染了邪祟的枯老梧桐没什么两样。两只凹陷的睛覆着灰白的浊翳，显而易见的目残并未使人到同情，只觉妖氛人，如遇鬼怪。

“当今赤炼堂，是哪一位太保当家？”雷门鹤那生张熟魏、逢人皆是这一副的堂倌笑容倏凝，见佛丝毫不介意气氛变僵，终是生意人的脾盖过了满腔惊怒，勉拱手：“正是区区，佛明鉴。”

他一向务实，虽偶而扮演狂人或赌徒过过瘾，但大分的时候都相当冷静。佛明白时间不多，过目不忘的本领再一次发挥作用，在脑海里飞快翻阅与盲老者相关或无关的片段，想找是哪里了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