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吃了？”

“仁拐！”他叫喊。

是要绝了么？

双方不再说话。

老鼠总算被他戳死了，大小六只，全被他斩首断肢，拿到火塘中烧了一奇臭。他听见地坪中有沉着的脚步声，回过，又看见丙崽娘若无其事地朝这边看了一，更冒一无名火。咬咬牙，把老鼠的尸灰泡在里，全都喝了下去。

“摇签？”

“要祭谷神？”

公正在叫午，寨里静得象没有人，象死了。对面是公岭，峰下一片狰狞的石，斑斓石纹有的象刀枪，有的象旗鼓，有的象兜鍪铠甲，有时象战长车，还有些石脉不知了什么东西，呈棕红，如淋漓鲜血，劈劈脑地从山泻下来，一片惨烈的兵家气象。仲裁觉得，那是先人们在召唤自己。

“听说…摇签罢。”

明白了什么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“要谁的脑袋？”

“哦，吃了的。”

“吃了。”也淡淡一笑。

下，听人们都在议论要祭谷神，他坐在家里不知要什么才好。好象了问题，仔细思量，才知是肚饿了。近来很少有人接他去衣，得自己煮饭。即使接他去，人家的饭也越来越，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。如果米饭不是粒粒如铁砂，他决不摸筷。

大家知他是说丙崽。

“要祭的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山上的树漫天生长。从茶坡过去，大木就多了。有些树上扎了篾条，那都是寿木。寨里的人很小就要上山给自己看寿木的，看中了，留个记号，以后每年来看一两次。但仲裁很少山，也一直没来选过寿木，而且憎恶这一居心不良的鸟树。君坐有坐相，立有立相，死也要有个死相，死得不能倒威。说死就死，准备什么？他着弯刀来的，要选一块好位置，砍一个尖尖的树桩，坐桩而死，死得慷慨。他见过这样死去的人，前些年龙拐就是一个，他咳痰，咳得不耐烦，就去死。死后人们发现树桩前的地都被十指抓得坑坑洼洼的，起了一层浮土，可见死得惨烈，死得好。载上了族谱。

他又喊了一声，想了想，上楼去找。发现儿的铺盖蚊帐，还有他的锈灯壳一类，都不翼而飞。只剩下一张空床，还有几个大瓦坛，很久没有酸菜可装的，倒立在墙角，象几个囚犯在受大刑，永远倒栽在那里。还有一棺木，不知是仁宝为谁准备的，横霸中央，呼呼大睡。

“吃了。”

他选了一颗小松树，用裁的手，不熟练地砍削起来。

“仲老，吃了？”

“汽车算个卵。”他说“卧龙先生，造了木。只怪后人蠢了，就失传了。”

路边瓜棚里，冒一张老人的笑脸。

仲裁骂着娘，一铁尺打过去，咣地破了个坛，老鼠尾又缩去了。他跑到另一房间，撬破一个木柜，烂两只笺篓，还是没有胜利。咚咚咚地跑到楼下，凡可疑之都给以惊天动地的检查。一瞬间，碗钵烂了，吊壶也倒了，桌椅板凳都苦苦地跪倒或趴下，或歪歪斜斜地艰难站立，他引火烧鼠，黑油油的帐又接上了火，燎起爆爆的一片金黄光亮。

他还说：“先人一个个八尺，力敌千钧。哪象现在，生那号小杂。”

他脸发黑，到丹田之气已尽，默坐一阵之后，了门。

他看见墙边一只老鼠一晃，好象更明白了什么。妖怪！对了，就是这个妖怪！——他梦见过的，梦里的这只老鼠，还拱手而立，同情地冲他笑了笑。这畜生耳红足赤，睛也红鲜鲜的。在书上不是说过吗？那是偷吃胭脂所致。妖妇捕之可为媚药。仁拐一定是被它媚去的，这个寨也一定是被它败了的！

他越这样慨，越觉得日不顺心。摇着蒲扇，还是到闷，鼻尖上直冒汗——呸！妖怪，先前哪有这么呢？他恨椅也太不合意，吱吱呀呀叫得很险——妖怪，如今的手艺也真是哄鬼啊，先前一张椅从嫁坐到外婆，还是实实的。想来想去，觉得没有了卧龙先生，世怕是要败了，这寨怕是要绝了。

独度日，读了几本六叔留下来的没没尾的线装页，知不少似真似假的旧事。晋公重耳，吕宾，伏波，还有他最为崇拜的贤相诸葛亮。有时也在火塘边把竹烟喝得嗬罗罗地响，慢条斯理向后生们讲上两段。三个字一顿，五个字一停，说话时总是开半晌以后，再“哎”一声，再接上正文。目光茫茫然，象不是同听者讲话，是在同死去的先人讲话，后生们望着他脸上几颗冷峻的麻，不敢促他。